空棺之謎

 
空棺之謎
2020-11-16 17:24:02 /故事大全 /被圍觀

田雪梅

1.峻嶺難題

通化境內有一條江,今名“渾江”,舊稱“佟佳江”,聽著很是文雅,但它曾無情地吞噬過不少鮮活的生命。不過,大多數人是在江中捕魚或洗澡時意外身亡的,若說主動跳江求死,張大公子算是為數不多的一個。

張大公子跳江是1944年夏天。

那時,太平洋戰爭局勢漸漸明朗,日本正加快速度,從中國東北掠奪物資。年初,“滿鐵”決定修建一條通化直達朝鮮的鐵路。

“滿鐵”全稱“南滿洲鐵路株式會社”,是日本政府在中國設置的特殊機構。別看它表面上是個鐵路經營公司,實際上還涉足政治、軍事和情報領域。

鐵路的起點是通化,它北鄰長春,南接奉天,東面便是朝鮮,地理位置絕佳。日本意圖借道朝鮮,將鋼鐵、煤炭、木材等資源運回國內。但通化四面環山,崇山峻嶺連綿不絕,要在這里建設鐵路,工程難度可想而知。

話說通化街上有個吉祥飯店,老板姓張,有兩個兒子。大公子叫“吉”,二公子名“祥”。常見的是老二,老大平時在奉天姑姑家。那段時間張夫人病重,張吉這才回到通化,守在母親床前盡人子之孝。家和飯店相距不遠,趕上飯點兒店里忙不開,張吉也會去幫幫忙。

這天,一個在滿鐵工作的中國老客進了店,張老板熱情地打招呼:“有日子沒見,聽說鐵路要開工,還以為您跟著進山了?!?/p>

“一時半會兒開不了,高茂嶺的事還沒解決呢!”老客邊說邊找了一張空桌坐下。

張老板親自從柜臺里拿了酒杯過來:“怎么還沒解決?不就是打個洞穿過去,有那么難嗎?”

老客笑了:“瞧你說話就是外行,那不叫洞,叫隧道。本來打隧道不難,可是一測量,嶺南的路比嶺北高了二百多米,從嶺南打入口,嶺北的出口就懸在半空;要是從嶺北打入口,就相當于一直在挖地道,永遠出不來,你說難不難?”

張老板眨著眼睛琢磨了一會兒才明白:“哦,這么說是不好辦?!?/p>

“沒那么難,有辦法的?!辈恢钦l插了一句,二人循聲一看,大公子張吉邊收拾桌子邊漫不經心地說。

張老板立馬厲聲喝道:“哪說話哪有你,見過火車嗎?知道火車在哪兒跑嗎?少多嘴,好好干你的活?!?/p>

張吉訕訕地笑了一下,端著收拾完的碗碟去了后廚。

老客看著那年輕人的背影,一伸手,拉著張老板在自己身邊坐下,悄聲言道:“令公子懂隧道設計?他要是真有辦法,可別藏著掖著,這可是發財的好機會。告訴你,上個月,總部派下來一個叫小野的設計師,社長很重視,還專門給他安排了助手。小野看過高茂嶺也沒轍了,說要請他一個姓釋的同學一起設計,現在人還沒請到,等過段時間人家來了,你們可就沒機會了?!?/p>

張老板“嘿嘿”笑了幾聲:“您別聽他的,他不懂,在那瞎說呢!行了,咱不說這事,店里剛到的燒刀子還沒開封,按老規矩,來半斤?”

老客一聽燒刀子,兩眼登時放亮:“來半斤,再好好整盤下酒菜?!?/p>

“給您來個炸三樣?!闭f罷,張老板站起身,親自去開酒壇子。

說者無意,聽者有心。此時,店堂西南角位置正坐著一個人,頭戴禮帽,身穿西裝,三十多歲的樣子,棱角分明的臉上,眼睛鷹一樣銳利,正暗暗窺視著里外忙碌的張大公子。他叫木村,是小野的助手,也是滿鐵的情報人員。經過多年訓練,木村職業嗅覺很靈敏,聽到那句“沒那么難”時,他心頭一驚,趕緊回頭去看誰這么大口氣,沒想到,看在眼里的竟是一個跑堂伙計。

一番打量之后,木村斷定,那人絕不是普通伙計,他眼不尖、嘴不甜、腿不勤,干活時伸出來一雙細皮嫩肉的手。木村又留心觀察和傾聽了一陣子,他明白了——這是張家大公子,難怪一副讀書人模樣。不過,即便這小子懂點工程設計,水平能高得過小野?連小野都撓頭的事他卻說不難,可信嗎?

木村思來想去,最后決定:先查查張大公子是干什么的,如果真是干這行的,別管他是老貓還是小貓,讓他抓抓耗子試試。小野那個姓釋的同學至今也沒找到,社長每天都在催,萬一張大公子真有奇思妙想能解了難題,自己不但省去了找人的周折,一番推薦之功也是少不了的。

出飯店右走不遠就是張家,木村向幾位老鄰居打聽張大公子的情況,沒想到,大家都說不熟悉這張家老大,只知道他從小身體不好,跟著姑姑去了奉天治病,很少回來。木村沒打聽到什么有用的信息,決定先把人抓回去,肚子里有幾兩油,捏一捏就知道了。他再次來到飯店,此時已過飯點兒,客人不多,柜臺里,張老板在扒拉算盤珠子算賬。

木村看著張老板,腦子里忽然想到小野:疏忽了,這事應該先跟小野匯報,自己的公開身份畢竟是他的助手,貿然帶回去一個聲稱高茂嶺的問題不難的人,非讓小野誤會不可。木村慶幸自己沒有莽撞,折身出了飯店。

張老板停下手,目光從老花鏡鏡框上方探出,看著那個像風一樣刮進又刮出的背影,怔了一下。

木村回到公司,向小野做了報告。小野對張公子其人也產生了興趣,他囑咐木村不能用強,應該好言相請。張公子是不是真的有才學,小野要親自去鑒別一下。

第二天,小野獨自去飯店會了會張公子,小野如何鑒別又如何對其好言相請,不得而知??傊?,張吉答應試著設計一下,不過他提了個要求:做設計得常駐現場,但現在母親病重,大夫說挺不了多少日子,這段時間自己不能離開,一定得給母親送了終才能安心工作。小野當時就同意了。

2.公子跳江

一個月后,張夫人撒手人寰。小野和木村得到消息,第一時間就趕來吊唁,整個葬禮他們更是全程陪同,木村的兩只眼睛緊緊盯在張吉身上,生怕他找機會跑掉。

張夫人下了葬,木村當即就要帶人走,張吉卻跟小野說:“按照舊俗,下葬三天后圓墳,圓墳后我就跟你們走?!毙∫坝X得也不差這三天,隨他吧。

圓墳那天,木村不放心,一路跟著張家父子上了山。直到中午,張吉才辭別家人,跟木村先下了山。

山下不遠就是佟佳江渡口,火辣辣的陽光照得人睜不開眼。渡口一個人都沒有,江面也是安安靜靜,渡船都靠了岸,只有成群野鴨肆意在波光中嬉戲、捕食。

小野的車已經停在那兒等著,木村帶張吉走到車前,他松開抓著張吉的手去開車門,這時,一個人影就像一道黑色的“閃電”劈進了佟佳江,木村下意識地扭頭去看身邊的張吉——人已經不見了。

千算萬算,木村沒算到張吉會跳江,頓時,他心頭躥起怒火:張吉明明寧死不肯合作,還假意欺瞞,戲耍他們!木村掏出槍對著江面就要扣動扳機,小野卻沖下車,眼疾手快地抓住木村的胳膊一抬,子彈飛向了天空。

小野奪下木村的槍扔到一邊,嘴里喊了句:“先救人!”話音未落,小野也跳進了江中。木村冷靜下來想,事關高茂嶺隧道的設計,不能意氣用事,的確得先把人救上來,這筆賬可以慢慢算。不過木村是個旱鴨子,不敢下水,他只得站在岸上高聲呼救。

張老板和二兒子張祥剛離開墓地就聽到一聲槍響,爺倆情知不妙,忙向渡口飛奔。江岸上,木村扯著嗓子呼救,江水中,小野在四處尋人,不用問也知道發生了什么。爺倆顧不得危險,也跳進江里,邊喊邊找。

此時,從江對岸的窩棚里走出來一個老漢,他聽到喊聲,再看看江面的情景,知道有人落了水,趕緊叫出正在窩棚里吃飯的兒子,兩人劃著船也參加了搜救。

老漢姓周,50多歲,從小在江邊長大,成年后以擺渡為生。佟佳江表面看著溫柔恬靜,實則暗藏兇險,常有地方形成漩渦,每年都有人溺身其中,救人和撈尸便成了這父子倆的第二職業。周老漢有經驗,他知道哪的水“饞”,一般都是讓兒子直接劃船到他指定的地方,老漢就在那里下水,幾乎一找一個準,或者救上來活的,或者撈上來死的,都放在渡船甲板上送到岸邊。

今天卻奇怪,連周老漢都已經搜索了二十多分鐘,張吉就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尸。又過了半個小時,周老漢不再下水了,他對著岸上的木村擺手喊道:“別找了,等著尸體自己浮上來吧?!蹦敬逡舱J定張吉必死無疑,岸上視野開闊,他一直盯著江面,張吉跳江后就沒露頭,潛水不可能憋氣那么久!江面沒有藏身之處,除了渡口,江兩側都是高山,他也上不了岸,怎么會有活下來的可能?木村喊著讓小野趕緊回來,可小野好像還不死心,反而向江心游去。突然,小野的腿好像被什么東西纏住了,在不停地掙扎、撲騰,木村嚇壞了,讓周老漢和張家父子快去救小野。

周老漢正在甲板上歇息,待他聽到喊聲去確定小野的位置時,小野已經沉了水,沉水的地方正是人稱“饞嘴窩”的兇險水域。周老漢知道,那里不能貿然前往,得等著尸體被漩渦自然甩出來才能撈。他在“饞嘴窩”周邊出水、入水,看著是在搜救,實際是在等待。

木村眼見周老漢每次出水都是空手而歸,他又急又怕。這時,聽到槍聲的一小隊日本兵趕了過來,木村忙上前說明情況,請求援助。日本兵有下水搜救的,有回去報信的,過不多時,滿鐵公司派來了更多的人,江面頓時人聲鼎沸??善婀值氖?,這么多人一起搜救,都沒看到小野和張吉的影子,兩個人仿佛水汽一般蒸發掉了。若只是張吉死了倒也罷了,可小野是滿鐵的高級設計師,不能棄尸不管。

搜救工作持續到第五天凌晨,終于有人在下游發現了張公子的尸體,又過了一天,發現了小野的。

張吉死了,老父親哭得死去活來。短短幾天之內失去了兩個親人,誰能受得了?滿鐵那邊,木村也因小野的死被降職,不過,社長還是給了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,那就是找到小野所說的同學——釋言。其實,這是個可以忽略不計的機會,只有小野認識釋言,小野一死,僅憑一個名字找人,還是在戰亂中的中國,何等艱難!

3.諸多疑點

木村找了大半年還是一無所獲,在總部工作的一個朋友透露給他兩個消息:其一是,公司總部等不及了,準備采取繞過高茂嶺的策略,雖然工期要大大延長,但總比困死在高茂嶺要強;其二是,有情報人員查到,在佟佳江上擺渡的周老漢跟抗聯有過聯系,他利用渡船的貨艙給抗聯運送過物資,有人在搜查貨艙時,竟然發現了小野制服上的紐扣,小野溺亡似有蹊蹺。

第一個消息木村已經有感覺,近一個月,社長沒有催問他尋找釋言的進展。而第二個消息讓木村震驚不小,他向朋友詢問紐扣背面的數字,對方告訴他,是“2”。

滿鐵公司幾名重要設計師都有編號,小野的編號就是“2”。木村回想發現小野尸體時,制服上確實少了一枚紐扣,當時沒在意,現在,這枚紐扣出現在貨艙,說明小野曾經在貨艙待過,這極不尋常。

木村暫停了找人的工作,總部決定繞行高茂嶺,意味著找到釋言已不重要,他正好騰出手來好好查查小野溺亡一事,自己是小野的助手,又是小野溺亡事件的目擊者,他比誰都想知道小野溺亡的真相。

周老漢的渡船已經被拖上岸,木村上船后研究了半天,終于發現了貨艙的秘密:甲板有三塊活動木板,打開木板,下面就是個長兩米、寬一米、高不足半米的小貨艙,木村試著在里面坐了一下,根本直不起腰,所以,即便小野活著時坐過渡船也不可能坐在這里,只剩下一種可能性,就是小野死后,尸體在這存放過,搬運尸體時弄掉了紐扣。

木村仔細回憶著小野溺亡當日的情景,在滿鐵公司出動大量人員入江之后,周老漢就退出了搜救,因此,周老漢若藏尸,只能是在那之前的一小段時間,而自己一直在現場,岸上視野開闊,周老漢的一舉一動都能看在眼里,怎么就是沒看到他藏尸呢?木村想到自己曾經回頭呼叫日本兵,目光離開江面大概十幾秒鐘,可是藏尸需要從水里拖上尸體,再打開木板把尸體放進去,這些動作需要時間,十幾秒怎么夠用?木村又靜靜地回憶,猛然間,他想起了一個被自己忽略的細節:當日只有周老漢下了水,他的兒子始終在船上,如果兒子提前打開木板,周老漢用后背把尸體一頂,兒子順勢一拉直接放進貨艙,應該用不了多長時間。

木村需要驗證自己的這個想法,他提出要審審周老漢,有人告訴他,晚了一步,審不了了。關東軍也查到周老漢“通匪”,一大早就帶了他們父子去關東軍軍部,路上,這爺倆趁人不備跳車逃跑,被當場擊斃了。木村聽了極為氣惱,大罵關東軍是廢物,能讓兩個手無寸鐵的人逃了,更蠢的是又開槍給打死了!這下怎么辦,周老漢藏尸的秘密找誰去問?木村靠在椅子上不停地捶著腦袋,這一捶,兩個人的面龐迅速在腦海里浮上來——張家父子!當時他們也在江里,有沒有可能看到些什么?

木村趕緊動身去吉祥飯店,遠遠地看到飯店招牌,他就傻眼了,“吉祥”二字已經換成了“春暉”,店主也換成了姓朱的,說半年前張老板就把飯店盤給了他。問張老板的去向,姓朱的說不知道,不但他不知道,周圍鄰居也沒有一個知道的。張家房子沒賣,他們是悄悄走的。

的確,張家屋里東西還是原樣放著,只是落滿了灰塵。木村里里外外地看了一遍,灶坑里面滿滿的灰引起了他的注意,那不是燒秸稈和木柴的灰,像是紙灰。木村找了根棍子掏一掏,在灰燼里扒拉出一張沒有完全燒光的紙,上面印的是英文。木村看了幾個單詞,自己完全不懂,他拿著這半頁紙回到公司給了個會英語的人看。那人看過后說:“這應該是隧道工程方面的書,你看‘Central Pit Guide,這個翻譯過來是‘中央導坑法,這是交通工程術語。其他單詞我也沒見過,要是小野活著,他肯定能看懂?!?/p>

木村皺著眉頭思考著:這本書出現在張家,不可能是旁人看的,只能是張吉的,張吉在看只有小野能看懂的英文工程書,說明什么?一個念頭在木村腦中閃過:張吉會不會就是釋言?

念頭閃過之后,木村自己就給否定了,如果張吉就是釋言,小野怎么會認不出來?雖然木村否定了這個想法,但張家父子倆鬼鬼祟祟離開通化的行為絕對不簡單,他們身上一定帶著什么秘密!木村隱隱感到,這秘密跟高茂嶺隧道有關,跟小野溺亡也有關,他憑著記憶畫出了這父子倆的畫像,印刷之后分發在各地張貼,并承諾,提供線索的有重賞。

幾天后,輯安縣城的一個偽軍報告,說曾見過跟畫像相似的人,一行三人,像是父子。三人?木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大公子明明跳江死了,張老板身邊只有一位二公子了,怎么會是三人?若是以前,木村會認為偽軍認錯了人,可是如今,他對于張家之事一點也不敢大意,只有開棺驗尸后才能安心。

不到一年的新墳,黑土還沒有變黃就被再次挖開,木村雖說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,但看著空空如也的棺材還是驚呆了?;叵氘斎涨榫?,張吉絕無生路,何況幾天后,木村眼見著張吉的尸體從江里被撈上來,雖然尸體在江里泡了幾天已經面目全非,但是憑那一身黑色的喪服可以確定是張吉。尸體被裝進棺材抬去了張家墓地,現在棺材怎么會是空的呢?難道張吉沒死,在輯安出現的真是張家父子三人?木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待在通化被動地等消息了,他要親自去搜捕張家父子。

木村和當地偽軍一起拿著畫像在輯安挨家挨戶地找,各個路口也進行了布控,可張家父子再也沒有出現。

半年后,日本投降,繞行高茂嶺的鐵路工程剛開工就停工,木村也和所有日籍滿鐵員工一起撤離通化,回歸本土……

4.再見故人

戰爭給兩國人民都帶來深重的災難,但牢記歷史并不意味著要延續仇恨,1972年,在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華后,兩國實現了邦交正?;?。堅冰消融,民間往來和交流逐漸增多。1974年,已過花甲之年的木村再次來到通化,他是受小野家人的委托來帶小野的遺骨回國的。

佟佳江還是那樣水平如鏡,時值深秋,一對對野鴨在江面飽餐之后展翅飛向高空,繼續南遷的旅程。在中方人員陪同下,木村走上雄偉的跨江大橋,他扶欄凝視著江水,口中喃喃自語:“小野君,當初是我失職,沒有保護好你,如今,三十年過去了,我來帶你回家?!?/p>

木村憑著記憶爬上了當年渡口正對面的半山腰,遠遠地看到一棵歪脖樹,那里就是小野的埋骨之地。然而,當木村氣喘吁吁地走到樹下時,眼前的一幕讓他跌坐在地上,足足有十幾分鐘大氣不出:荒草中,墓碑不知去向,只有一具空棺,棺蓋被丟在一旁,早已腐爛,棺底空無一物。

當年小野只是一個剛到中國月余的設計師,誰會對他有如此深仇大恨,竟然要挖墳掘墓?一時間,木村的腦中如一團亂麻,他連連向中方人員抗議。

就在此時,風中傳來了一陣“唰唰唰”的聲音,那聲音由遠及近,在木村身后停下,接著是一聲略顯蒼老的呼喚:“是木村先生吧?”

猶如一股電流通過全身,木村顫抖了一下,轉過頭來,他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:“你是——”

那人說:“你還記得1944年跳江的張吉嗎?”

“張吉”兩個字讓木村血流瞬間加速,他怎么會忘?木村的聲音開始顫抖:“你是張吉?”

“我是他弟弟——張祥?!?/p>

是張家人!木村做夢都想找到張家人,沒想到今天竟然在這里見到了。他“騰”的一下站起來,一把抓住張祥的手,好像是怕他再跑了似的,問:“你怎么會在這里?”

張祥說:“你要帶走小野的遺骨,這事兒上了報紙。我一早就候在這里了?!?/p>

木村急切地問出了深埋在心底多年的問題:“當年你們張家父子藏在了什么地方,我怎么找了半年也沒找到?”

張祥說:“輯安深山里有很多抗聯留下來的地窨子,父親早就儲存了足夠的糧食,我們藏兩年都不成問題?!?/p>

“你們為什么要躲起來?”

“因為你們到處在找釋言!”見木村不明就里,張祥又說,“我哥就是你們一直在找的釋言?!?/p>

木村聽了這話,眼睛都直了。

張祥解釋道:“大哥從小身體不好,在奉天姑姑家治病,有一次姑姑帶他去寺院上香,老和尚說他應是佛家之人,所以姑姑給他改了釋迦牟尼的姓氏,后來,身體真就漸漸好了,他才去美國留學,跟小野做了兩年同學?!?/p>

木村緩了緩,眼睛終于可以眨動,可還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,問道:“如果他就是釋言,小野怎么一直沒說呢?”

其實,小野那天在飯店里認出張吉就是釋言。張吉清楚,一旦這個身份被日本人知道,自己若不給出設計方案,一定會連累家人,所以必須讓小野幫他隱瞞身份。

小野在滿鐵公司只是2號設計師,若想晉級為1號,得獨立完成一個更高級的項目設計才行,而高茂嶺隧道就是他的機會。張吉承諾小野,如果幫他隱瞞釋言的身份,他可以將設計圖紙送給小野,功勞自然也是小野的,這對于小野來說是無法拒絕的誘惑。木村這下明白了,小野為什么奮不顧身地跳江去救人。他若有所悟地說著:“難怪,難怪!”

木村又問起張吉的空棺是怎么回事,他到底死沒死,張祥拉著木村找了塊山石坐下,他說:“說來話長,事情還得從那天大哥在飯店多了一句嘴開始說起?!?h3>5.空棺之謎

當天晚上,張老板早早關了店門回家,把老大張吉好一頓罵:“學了點東西就到處賣弄,你知不知道多這一句嘴會惹出多大的禍?這客人是給日本人做事的,萬一把這話說給日本人聽,你知道會是什么后果嗎?”

張吉滿不在乎地說:“即便知道了,讓我給出個設計方案,我出就是了,修鐵路又不是殺人放火,對咱們老百姓也是好事?!?/p>

張老板聽了這話氣得聲音都顫抖了:“你認為日本人會為咱們做好事?修這條鐵路是要把咱們東北的資源運到日本去,有高茂嶺擋著,他們想了多少方案都沒成,今天你要是幫著把這個難題解了,知道得有多少人罵你、罵咱們老張家?”

張吉被父親的話嚇得驚慌失措,他趕緊問父親怎么辦,張老板平復了一下情緒,說:“日本人已經在找你,用不了多長時間,就能知道你就是釋言,而且今天有個奇怪的人來店里,我記得他明明吃過飯的……總之,咱們得提前做準備,要想個辦法徹底斷了日本人的念頭?!?/p>

若想讓日本人斷了念頭,只有去死,張吉想到自己有潛水的天賦,他說可以當著日本人的面跳江。張老板想了想,覺得這個辦法可行,只不過還得考慮得細致些,不能有疏漏。周老漢熟知江水情況,如果有他相助,勝算便多了幾成,于是張老板連夜帶著張吉去了渡口。

周老漢問明情況后琢磨了一會兒,說:“日本人鬼著呢,為保萬無一失,不但得在他們面前跳江,最好還得讓他們確信公子必死無疑,如果能有個尸體就更好了。公子雖說有潛水的天賦,但我估計他頂天也就能憋氣五六分鐘,江面沒有遮擋物,只要露頭呼吸定會被發現,除非……”

周老漢說到這里頓了一下,張老板急得追問:“除非什么?”

“除非公子能在水下憋氣十分鐘,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,我在二十年前體力最棒的時候才勉強能達到?!?/p>

張老板看向兒子,張吉皺皺眉,搖搖頭,這是個讓他絕望的數字。張老板一咬牙:“老周,這個問題我們再另想解決辦法,先說說你的計劃,如果能達到十分鐘怎么辦?”

周老漢拿出紙簡單畫了張圖,邊畫邊說,跳江的時間得選在中午,在水下迎著光線游,免得錯了方向。渡口以南300米的地方,崖壁有一個被水常年沖刷的小凹洞,站在江岸看不見那個小洞。今年水位低了一點,那里緊挨水面的山石上長出了一根拇指粗的小樹,潛水十分鐘到那兒,手抓著小樹,頭緊緊貼著凹洞可以稍微探出來呼吸,那是唯一可以探出頭不被人發現的地方。周老漢接著說:“公子在那里等著,我會劃著渡船過去把公子拉上船,藏進貨艙里?!?/p>

張老板又問:“尸體怎么辦?”

周老漢說:“如果能找到跟公子體貌差不多能代替的尸體最好,沒有的話就只能臨機應變?!?/p>

幾人又商定好具體的細節,張家父子倆回了家。第二天下午,小野去了店里,張吉先是說服了小野,讓自己隱瞞身份,又以母親重病為由,拖延了些時間。利用這段時間,張吉想到了中途換氣的辦法,并告知周老漢提前安排。張家父子去圓墳時,周老漢在渡口以南150米左右的水下放漁網,里面有魚,吸引野鴨集中在那里。由于八月份是野鴨的換羽期,即便受到驚嚇也飛不起來,張吉在渡口跳水后五分鐘潛到那里,在野鴨群的掩護下探出頭完成換氣,繼續游到凹洞處躲避。

那日,張吉跳江的時間和位置都是計劃中的,但小野跳江救人是計劃之外的,偏偏他游到了最兇險的“饞嘴窩”溺了水。周老漢避開漩渦等待,很快,小野的尸體被甩了出來。周老漢發現小野的年齡、體貌特征跟張公子很是接近,這是最合適的替身了,于是他們父子倆利用木村與日本兵說話的時間,把尸體拽進船,藏進貨艙。日本兵下水后,周老漢便有意往下游劃船,劃一段再裝模作樣地跳下水找一會兒,船終于靠近了凹洞,周老漢快速把張公子拽上來,同樣藏在了貨艙里。

天黑后,張吉在周老漢的窩棚里脫下了自己的衣服給小野穿上,同時把小野的衣服藏了起來。周老漢把小野的尸體固定在上游的江底,他說,人剛淹死時沉底,后來會往下游漂,日本人絕對不會去上游找尸體,在那里放著安全。五天后,周老漢看到尸體已經泡發得面目全非,他趁著天黑把尸體運到下游,尸體被發現,人們根據那一身黑色喪服都認定是張公子。尸體很快被入殮下葬,而實際上入土的是一具空棺材,周老漢又把尸體換回了小野的衣服,放到了下游。所以,小野的尸體是第二天被發現的。

“哦,原來你們當年埋的就是空棺,”木村明白了,他又指著面前小野的空棺問,“那這棺材里小野的尸體呢?”

張祥說:“哥哥因為利用了小野的遺體,對他很是不敬,一直心有愧疚。幾年前這里發大水,我哥說,不能讓小野的墳墓被沖毀,尸骨無存,所以在這高處重建了一個墳,把他的遺骨遷了過去?!?/p>

木村聞言松了口氣。

張祥起身道:“走吧,咱們現在去看小野?!?/p>

山頂,木村看到了小野的新墳。一番祭拜祝禱之后,棺木被重新打開,木村收好遺骨,一行人下山了。

途中,木村提出要見見張吉,張祥說:“這次肯定見不成了,你們沒有修成的鐵路我們要修,大哥去年就跟著施工隊進山了,現在高茂嶺隧道已經開工。如果明年你再來,就能坐火車體驗一下大隧道連接小隧道形成螺旋下嶺的奇妙感受了……”

(發稿編輯:陶云韞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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